华东师范大学校报电子版华东师范大学 - 第1636期(2017年9月19日) - 第04版:夏雨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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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广东寻找表哥


  我随着老乡一起到广东看望表哥。火车经过许多的田 野、山岭、河流、村庄,还有大大小小的城市。夜晚,透过车 窗,那些遥远的村落会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辉煌的城 市散发出映红高空的灯火。我心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不知 名的思绪,像是哀愁,又像是欢喜,心尖上仿佛缀着清凉的 露珠。
  到了广州,随同老乡下了火车,又随同人流涌出车站, 一下子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热得汗流浃背,阳光从 高的蓝天射下来,直刺人的眼。海风黏黏地吹着,又潮湿又 闷热。车站外,房子像盒子,车子像盒子,就连人的眼睛也 像盒子,总是蒙着玻璃镜片。在一个空寂的楼角,几个建筑 工人在整理行李,似乎要到别的地方去谋求生计。其他工 友都走了,最后一个工人却回回头,最后一次走进棚屋,歪 着脑袋站着,深情地抽了一支烟,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抓 后脑勺,想起了什么似的,熄灭手中的烟头,从晾衣绳上取 下一条红色裤衩塞进编织袋。刚才它还在风中哗啦啦地 响,像旗帜一样飘扬。
  我终于找到表哥所在的工厂。从工厂的这个区,又走 到那个区,我找到了工人住的棚户。在棚户区一路询问,几 乎所有被问到的人,都对我露出诧异的眼光,支支吾吾地 说我表哥住在棚区的尽头。我找到尽头,鼓起勇气敲了门。
  门开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她头发散乱,眼睛红 肿,脸庞瘦削,身材娇小,憔悴而落寞。劳累使她的皮肤看 起来像男人,粗糙臃肿的手搭在门上。女人说我表哥刚搬 走的,昨天来就看到了。打工的人,经常在这里扎几个月, 又在那里扎几个月,像候鸟一样迁徙。女人请我进门,拿了 个碗给我倒水,我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就喝完了。女人搬了 张凳子给我,我坐下了,手里提着舅妈给我缝的布包。她的 目光停留在我的布包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我请她告诉表哥的去向,她拉着我走到棚区的一片菜 地。菜地种满了黄瓜和西红柿,女人说全城只有这一处蔬 菜摘下来就能吃,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城里人把这叫作绿 色生产,他们拼了命地花大钱想吃绿色食品呢。我说到我 们乡下去不就整天吃着了,她笑着不答。她给我摘了一大 把,装满了我的肚子和所有的口袋。我说我没有钱买的,把 所有口袋翻出来给她看。她摸摸我的头大笑起来,说给我 吃免费。
  黄瓜地边有座小屋,住着一个看守老人,小屋里有收 音机播送时事新闻的声音,女人的脚步突然放慢了。屋子 是临时搭建的,一部分墙壁用旧报纸糊住了,还有的墙壁 干脆露出了杂乱的颜色各异的砖头。屋子里有床、锅灶和 一张桌子,一个瘦弱的穿破汗衫的男人坐在桌子前,他在 听收音机。
  女人喊了声大爷,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出门跟女 人说话。女人对他说我来找表哥,他朝我点了点头又进屋 了。我看见他弯下腰在一个布袋里翻找了很久,翻出一张 纸片递给我,是表哥留下的地址。告别老人时,他打开墙角 的一只纸箱,捧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放到我面前,那是一 个地球仪。大爷说,从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故乡,送给我就当 是送给他的孙女。
  离开小屋的路上,女人对我说地球仪是老人买给他 孙女的,他孙女在家念高中,半年前得病死了,他都没能 见上最后一面,地球仪也就没有送出去。我抱着地球仪, 触动不已。
  表哥去了另一家工厂,寄居在棚户区的帐篷里。站在 低矮的棚子里,他始终要略微弯着腰,他太高了。棚子里很 凌乱,他吃穿用的东西,简单得很,几件换洗的工服,一两 个破了口的瓷碗,几双筷子,一口粗糙的锅,一把生了锈的 锅铲,一个没了提手的桶。我看着看着,突然看到几包菜 籽。他说菜籽是从家里带来的,本想种在菜地,受伤后就来 不及种了。
  表哥的两根手指有粗糙的疤痕。我这才知道他在工厂 加班时受了伤,机器故障切掉了他的手指,幸好抢救及时 续接上了。我怪他不跟家里说,他只是笑笑说没事。我说, 要是太辛苦了就回家吧。他把视线转向帐篷外头,从那里 可以看见城市的高楼直插云霄,工厂的烟囱高耸笔直,天 空被烟雾熏染得灰黄。他并不看我,平静地说道,城市不像 家乡舒坦,但挣钱来得快,他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要挣钱 娶媳妇呀。我苦笑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帐篷外的草地上,还住着几个收破烂的人,收破烂的 人中又夹杂着乞丐。工人和收破烂的人为乞丐提供了残羹 剩饭,把这个古怪的群体当成了自己群体的亲族。乞丐们 住在桥洞里整整一个夏天,每天经过的人都可以在废弃的 桥洞里看见一群无家可归的人。那年夏天特别热,热辣辣 的浪潮将无房可住的人驱向凉爽的郊区。他们用极少的钱 和稀缺的食物度过了一个个日子。日子来了又去,生活的 潮流奔腾不息。
  第一次路过那座桥洞时,我向里面张望,一眼就看见 了几个脏兮兮的老人靠在石墩上,身穿破布衣,手里抓着 一些奇形怪状的饮料瓶子。他们眯缝着眼睛,通过桥墩的 缝隙看游走的阳光。尽管事隔多年,我还是记住了他们空 洞而迷茫的眼神。
  广东之行让我明白,我不可能帮舅舅舅妈把表哥叫回 家。城市以惊人的方式急速生长着,它吸纳并吞噬了无数 的年轻人。高楼扰乱了飞鸟的路径,地铁改变了老鼠的窝 ( ,处于天地间的人也不例外,必定也被城市牵动着。城市 成了乡村青年的梦想之地。
  告别表哥独自回家,走时再一次经过桥洞,一个流浪 汉模样的人坐在那里朝我喊,来桥洞,来桥洞…… (作者系我校古籍研究所校友□廖莲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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