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师范大学校报电子版华东师范大学 - 第1644期(2018年1月16日) - 第04版: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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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度·厚度·深度:略谈学术研究的原创性与时代性

□邓小南



  我个人将“原创”理解为建立在追求、探索过程之上的创 见。原创产生于特定的时代背景中,必定与时代性分不开。当 前学术更新的广度和速度,是此前预估不足的。在一个科学技 术突飞猛进的时代中,在一个存在某种程度失衡状态的社会 中,人文学者面对的机遇、挑战和责任,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 加突出。当今正应该是思想活跃、激扬文字,“论议争煌煌”的 创新时代;而社会上往往是浮泛高调的口号多,而切实致力的 方向不明确;大轰大嗡的工作方式某种程度上回潮,而扎实稳 健的推进不足;学术成果数量大增,但不少著述看似遵循注释 规范,内容却空泛应景,实质内涵乏善可陈。20 年、50 年后回头 再看,不知有多少著述能够经得起再读。
  所谓“原创”,当然是指独立完成的创作,但这“独立”,必定 建立在积累的厚度之上,背后必定有学术史的清晰脉络。人文 学术本身,应该是沉厚丰实的。有厚度,才有精神的高度和思 想的力量。历史学从根本上说,是一门注重反思的学问,所有 的创新都来自反思。历史的时空感为我们带来观察和体悟的 厚度。这种厚度,并非仅靠参考文献、征引篇目体现出来;对于 “原创”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观察前贤研究中渗透的学术层 累,体悟在这层累之上新的前沿。从这个意义上说,最应该关 注的学术规范,不是文末注释的多寡详略,更应该看作品中是 否真有学术的延展,真能体现出思想的脉络。
  厚度靠材料辨析、考订实证,靠有心人执著积累。华东师大 由沈志华教授主持的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构建了相关档案 资料独一无二的收藏及检索系统,打下了对冷战史进行高水 准学术研究的厚实基础。另外,大家都知道,宋代的王安石、朱 熹,是中国历史、中国哲学、中国文学都绕不过的人物,目前的 研究已经有了丰厚的积累。但应该说,多年来尽管关注的面相 大为拓展,仍然缺乏实质性的突破。真正突破的契机,可能来 自对于王安石著述及其行实的重新整理。最近有王水照先生 主编的《王安石全集》面世;值得期待的,还有华东师大刘成国 教授考辨详悉的《王安石年谱长编》。朱熹的著述文字,已经有 若干汇聚整理本。朱熹的2000 余通书信,直接反映出他毕生的 政治与学术方面的人际交往情形,学界一向高度重视。而以往 作为整理依据的工作底本,当年由朱熹门人、后辈编纂,基于 政治时局、学派演变、个人理解等因素,编纂者对原始文本的 取舍改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初始的面貌。目前一些具有“再 开拓”意义的材料辑佚与研究,可能让我们得以对于南宋中期 政治文化史及朱陆关系等生发出不同的理解。
  在今天急于出成果、注重短平快的氛围中,“深度”二字尤 其值得重视。深度学习、深度思考、深度对话……经常看到这 样的提醒与呼吁。真能达致深度,要靠持续实践。人文研究中, 予人印象深刻的作品,都具有纵深感。这与积累的厚度相关, 也与“问题意识”、与追问的能力相关。所有的深层问题,都具 有时代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问。追问的方向、追问的过程, 实际上就是酿就“思想”的过程;也是“思想”引领的过程。学术 的创新不在于提法的翻新;创新的根基在于其丰厚内容和严 密逻辑,在于其学术内涵体现出来的洞察力与引导力。
  新时代下的学科交叉,带来了新的可能,也产生着新的挑 战。数据资料库带来了检索的便利,同时出现了浅表式的阅读 和研究碎片化的倾向;经济学与历史学的融通促成了计量史 学的成长,同时也使历史学者与经济学家对于史料理解与辨 析方式的歧异明显化;这些年,历史人类学、历史社会学、经济 史、文学史、艺术史都有长足的进展,人类学重田野,社会学看 结构,经济学讲理性,文学关怀个性注重审美,历史学走向多 元……有的学科训练专注于作家作品,有的学科则力图把作 家群体和各类文本嵌入一个整合的时代画面。大家越来越感 觉到,真正的历史图景,恐怕并非平面二维,而是立体多维的 层次组合。
  真要把握这种多维,对学有所本、各有擅长的学者来说,并 非易事。坚持学科特长,是学科交叉的前提。眼界的开拓,建立 在深入阅读、“深度对话”的基础上。许多读书班、讨论组、工作 坊,思想的菁华是在犀利敏锐的辩驳问难中凝聚起来的。对话 本身就是切磋琢磨,今古之间、阅读者与材料之间、学者之间、 学科之间、海内外不同研究派别理路之间,都需要敞开的、深 度的对话。
  目前,我们的高校正在努力建设世界一流大学、一流学科, 要特别防范将实质目标计量化、口号化。大学不是学科的相 加,“一流”也不是终极目标;一流的根本性意义,在于它对真 理探索的坚持,在于它能够有效地为社会进步贡献智力、贡献 学术、贡献思想,对国际主流学术发生深刻影响,乃至引领历 史的走势;这种贡献,这种引领,要靠无数优秀学人和无数原 创性研究予以推动和支撑。为争取达到这一目标,必须具备长 远眼光,改革评价机制,凝聚人心,引领前沿。从这个意义上 看,思勉原创奖走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评价与激励道路。
  最后想说的是,就今天整体的学术环境而言,要让学者有 独立思考的充分空间,有潜心研究的充分时间;让学者做学者 该做的事。就学术组织者的工作而言,要肯下功夫,从根本处 做起,培育厚实的基础与元气;创造活跃开放的氛围,鼓励深 度思辨的能力,奉献有力度的学术成果,尝试实现一代代学人 的学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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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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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度·厚度·深度:略谈学术研究的原创性与时代性□邓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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